楔子
「小鬼。」
「喂!娃兒。」
一連兩聲叫喚,都是喚他。因為此皇宮走道上,除他已無別人。
即使你不能否認,以小鬼來稱呼一個男子,並不適當,而娃兒則更離譜了。
喚他的兩把聲,都是從小至大他聽慣的嗓音,還要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只會有求於他才『有幸』聽見。
思及此,熹舞腳下步伐更快了,肩上的鳥兒彷彿知道他的心思,向後呀叫一聲,大有催促身後兩隻快滾之意。
「呀--」
鳥兒的呀叫未完,熹舞已霍地轉身,然後急退一步。
撲面而來一陣勁風,使他的長髮全被吹起!
熹舞知道若他的反應稍慢半拍,連鳥頸都會被破空斬斷。他的前方,兩個身影,一個倚於宮柱上;另一個平舉起單手,明顯是剛收勢:「你的寵物太吵了,好好管教一下。」
熹舞還沒開聲,倒是鳥兒毫無預警地展開雙翅,『蓬』的一聲響遍走廊!
牠腳掌所施的力度越來越緊,幾乎是要在他肩上劃出十條血痕。
「春魎!」此兩隻的出現已是麻煩,實無須春魎再插手攪和。
對熹舞的喝止、鳥兒彷若妄聞,飛離他的肩後快速轉一圈!
然後,黑色的翅膀彷似眨眼間急速成長,包裹住全身--
翅膀拉長,變成了一雙手,爪子變成修長五指……雙眸、鼻梁、薄唇、下巴、頸子……
清冷的走廊,三道身影之外,硬是加入黑衣男子的第四道身影。
熹舞暗想,要是春魎能不如此輕易受挑釁,那要趕走此兩隻一定容易很多。
「要打嗎?小鬼。」
變化成人形的春魎微微側頭,形狀優美的唇勾笑,但配上霍地變長的利甲,怎看也絕不友善。
「誰是小鬼!」
黑紅髮男子禁不起挑釁,隨即揮袖,袖甫揚,身旁的宮柱劃下好幾道深深割痕、沙石掉落一地!
由始至終都倚著宮柱看好戲的男子出言阻止:「夠了,夏。」
熹舞皺了皺眉,踏前幾步,「真是夠了,你倆來找所為何事?」
他本可以直直往前走,直走出他倆活動範圍之外,到時候任夏再有天大本領也無法碰他傷他半分,頂多是割爛他的衣袍子而已。
現在可好,春魎的一個沉不住氣讓他不得安寧。
「你對長輩是什麼態度?」夏不滿地撓起雙手,話是對著熹舞說的,雙眸卻持續與那隻臭鳥互瞪,幾乎可以在空中拚出火花來。
「即便是什麼態度,你也聽了二十年。有事快說。」
不慍不淡一句,熹舞倒也知道不可跟此兩隻耗太久時間。
他倆能到宮中找他,即是說,他倆的主人也在此宮中,大有可能會在走廊遇上,他可不想被別人看見他在跟空氣對話。
此兩隻,沒錯,不是人而是劍魂。
夏蟲、語冰。
今天宮中走廊可謂盛況空前,光他一人再加一隻鬼、兩隻劍魂。
夏這劍魂的性子本就跳脫,再配上最近一任的主子,脾性近朱者赤,越來越物似主人形。比起跟夏說話,他更願意聽語冰解釋,即使語冰也不是什麼好應付角色。
「祁瀾在哪?」語冰劈頭就是這句,熹舞聽罷不是不訝異,但表面仍不動聲息。
他倆來找他多是研究得到肉體成為人類之事,一句也沒提過那遺忘已久的名字。
「祁瀾回來了,我們能感應到。」夏一手撫上胸膛,那下面該無任何臟器,更不會跳動半分。但他們就是真切感到身體時時刻刻都在呼喚著那人名字。
他們被祁瀾所創造,即使忘了任何一任主子,也不會忘了這個名字。
「如果你們要找的是祁瀾,那找我無用。」
語冰雙眸一垂,知道找熹舞真的無用。
熹舞是祁瀾唯一的弟子,卻也不知他的行蹤,那又有誰能知道。
看來,仍是有所感應的他與夏去找比較快,壞就壞在他倆不能離劍身太遠,只能隨主子遊走。
祁瀾雖近在咫尺,但會不會回皇宮是未知之數?
語冰轉身就走,夏卻腳尖一點,憑空失去影蹤!
「你真不知道?」聲音再起之時,竟從熹舞極貼近的地方發出!
默不作聲的春魎看透了夏的心思,翅膀霍地大張,幾乎占去一半走廊,他擋於熹舞面前。
「別動我的東西,臭蟲。」
「不要叫那個字!」他最是討厭蟲字!
下一剎,半空中突現的身影揚手就要折斷他半邊翅膀。
春魎冷哼一聲,雙翅向內收,翅尖對準透明身影。
劍魂與人類本是不同世界的東西,擁有百年歷史的夏尚能傷得著熹舞,那身處同一世界的他,自是能做更多。區區一隻百年小劍魂,也敢跟他鬥?不知死活!
「給我化成蟲屍。」羽根化為利刃、百根齊發,脫出羽翼正對著半空身影!
正要把那隻臭蟲刺成坑洞蟲屍,驀地,耳邊卻響起破空之聲--
兩人突然無法再動彈,只剩數十羽根凝結於半空,仍是衝刺之姿。
熹舞舉起了一指,點著春魎的背。
熹舞碰得著他、也僅僅是舉起了一指,輕拈他的背,甚至並無碰觸到夏。
此蜻蜓點水的舉動,卻足以令二人動彈不得。
時空凝住,此空間中的妖魔鬼邪,甚至是行走中的語冰都無法再移動半分。於常人看來,走廊上不過是有人無端舉起一指凝在半空,如此而已。
「毀了凡間之物,罪可不輕。」
熹舞的淺色雙眸逐漸深化,直至淺褐轉深褐、深到轉黑,黑到如收納一切的恐怖黑洞。
他的語氣仍是平靜的、不帶一絲情感,周邊卻開始起風。
風把他的長髮輕輕揚起,背對著他的春魎就算了,正對著看他變化的夏,心底暗叫一聲糟糕。
熹舞的長指向斜一揮。
一條全身燃炎的巨型火龍,從走廊盡處憑空衝出,張開狹長巨嘴狂嘯一聲--
巨嘯之聲令走廊狠狠震動,梁搖柱晃!
足足百米的巨龍甩頭擺尾,龍身之龐大幾乎迫爆整條走廊,就這樣向著凝住的兩道身影直直衝去,眨眼之間,火龍來勢洶洶地穿過春魎與夏!
然後,火龍消失在走廊盡頭,餘光映紅所經之處……
明明沒有被巨龍所穿過,但語冰雙膝一軟,幾乎就跪倒下來。
即使背向熹舞,他也清楚是熹舞出術了。巨龍之嘯不是劍魂所能承受,他剛有被撕碎的錯覺,現下耳邊盡是耳鳴,什麼聲音也聽不見了。
直接被火龍穿過的春魎與夏,好半晌只能呆怔原地、無法反應。
使術後,熹舞甚至不須凝神靜氣,他的雙眸漸漸轉淺,呼吸連一絲變化也無。
風靜下來了、瀏海慢慢服貼。
畢竟是春魎的法力修為較高,他閉緊雙眸、再顫著長睫睜開時,已感無礙。
破壞宮柱的也不是他,他知道,小舞是為那句『我的東西』而大為不悅。
春魎勾起薄怒笑意,此帳決定遲點再算,眨眼就變回鳥兒,回到熹舞肩上。
熹舞剛放出的百米火龍不過是無形之物,對他們不會有實質傷害,充其量只會三魂嚇走了七魄。但他們知道,只要熹舞願意,一動指頭便可將他們殺盡。
良久,夏終於回過神來,他大口大口的喘氣,雙膝一軟、整個就跪了下來,只覺渾身劇痛,猶如被撕裂再胡亂縫好。
那小鬼竟敢如此嚇唬他!好樣的,他不過是手癢在宮柱上刻了幾道,以往就是他斬了整整一條柱下來,祁瀾也未曾如此對他!
他還想破口大罵那不分尊卑的小鬼頭,便聽見語冰一聲短叫:「夏!」
走廊轉角拐進三道黑衣身影,包括他們的主人。
夏的嘴唇抿起,嘖了一聲。
然後走廊上一切如常,只有熹舞見到夏與語冰無聲地進入劍身之內。
……韜虹,祁瀾回來了,你是有何感想?
熹舞已經忘了有多少年未曾見過韜虹、聽過韜虹之聲。
那刀劍匠的故事,真的是多年前的事了。
第一章
要說,韜虹對他的感想。
就是天才與瘋子之隔。天才與瘋子本就只差一線,而祁瀾,就真正是踏在那條線上。
祁瀾無庸置疑是個鑄刀劍的天才,他也絕對是個瘋子。
如果說天才是一,瘋子是二,那祁瀾絕對有一點九分。
那是某天韜虹過於無聊、托住臉腮,看著他的側臉,驀地思出的悟。
韜虹自出生起就活在祁家鑄劍場,但這不是他的家,一道沒有肉身不用睡覺的魂魄是不用有家的。
只有主子的地方,才是他們該安頓的地方。
這是所有劍魂與生俱來的悟,不用誰人來教,更不用指望猶如他們生父母的祁瀾來教。
祁瀾是興之所至又或是無聊過頭就打劍,打完就把劍胚丟在一旁風吹雨淋的『好父親』,他不管刀劍的死活,更別奢望他有所謂的『父母愛』。
但這樣的祁瀾,卻也會在劍魂惡言相向時蹦出一句『你想對父親做些什麼?』,搞得眾劍魂啞口無言老半天,為他的厚臉皮程度鼓掌,已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韜韜,你又在發什麼呆?」肩膀被猛地一拍,韜虹沒有太大訝異,他轉過頭去就見著了夏。
當他自出生而來,被一條劍魂用拍得魂飛魄散的力度每天幾拍,早已學會了不訝不怒了。
「等瘋子。」
瘋子已是他們的共同語言,大家都知道瘋子是祁瀾的代號。難得夏還有心情打趣一句:「瘋子不用等,我們身邊就有一個了。」
他說的是語冰,他與語冰雖是雙生劍,共處了百年卻永不對盤。
「祁瀾不回來就準是進宮中了,甭等他。」
自他出生而來,就沒見過祁瀾出門是準時歸家的,一次也沒有。
即使這樣,韜虹卻總是在等,從他說定歸來的時間開始,一直等到夜深如墨,他真的歸來為止。「我餓,要出門去找水,語冰也一塊,你去不?」
也早已習慣眾魂作息的韜虹,只是揮揮手。
然後夏嘀咕著什麼真冷淡,於他身後憑空消失,再現時就與語冰並肩,往出口處步往。
韜虹輕笑著,幻想著他們出門之後的情況,該是挺惹笑的。
他並非沒有跟他倆出過門,也知道他們口中說的『水』就是血、溫熱新鮮的血。劍魂以血為水,以肉為食,那自出生已有的饑渴,是本能。
他們不可離劍體太遠,雖然不知道確切的距離(祁瀾才沒有那麼好心會拿把尺去度),但只要踏出活動範圍之外,自會渾身疼痛滾燙,彷彿有無形力量要撕裂自己般。
那種滋味實在太可怕,沒有劍魂會要嚐第二次。那與自毀並無分別,要真踏出去了大概真的會化為虛空,他們自無出生,卻又最是懼怕無。
世人以為邪劍能蝕心,能操控凡人不斷殺戮,變為殺人狂魔成為劍之養分。
其實簡單一句,不過他們渴血。
他們不是需要血,而是想要血。不喝血不會毀滅,劍魂只會越加虛弱。
這個道理簡單,猶如不勤練習,技術就會生疏般。
要是每隻劍魂都要有血才能活,那麼觀賞劍才會是真正的邪劍好不?任何劍只要開刃過,嚐過血的鮮甜,自會無止盡的追求下去。
語冰與夏出門去也不是要殺人,不過是向野貓野狗取點血好解心癢。
誰叫祁瀾當初把劍打好時,一時興起要試刃鋒,竟是往手臂割去,兩柄一起割,讓語冰與夏啜飲過他的血。自此可憐了二十多年,要天天出去等野貓野狗,像乞血乞丐。
如果夏與語冰能碰觸到實物,必先把祁瀾碎屍萬段。他們最渴望再嚐的,始終是第一口血。
夏曾經纏著祁瀾要他在劍場養些貓狗豬牛,好讓他們不用天天出去覓食,祁瀾立即大叫:「我沒有這樣狼心狗肺的兒子,你要玩凌遲之刑就衝著我來,貓狗是無辜的!」
啊!他們當然知道貓狗是無辜的,但他們又是何辜?如果可以衝著你來,他們早玩凌遲之刑玩足二十年了,那還用等到今天。
他把夏氣到眼珠子只差沒蹦在地上滾,還一臉悠哉地去畫刀劍圖紙,依韜虹所記得,當時畫的好像是把刀……
這麼想著,韜虹就步去祁瀾的房,想說閒著也是閒著,反正他的時間用不完。
祁瀾不介意別人碰他的東西,要介意也是介意不來的,因為他的房終年不上鎖,鎖了也阻止不到劍魂們的進入。
穿過房門,不意外看到滿地都是圖紙,已畫了一半的、加上了詳細解釋的、甚至只有草草幾筆的圖紙也有。而這無數張圖紙中,有幾張真的能成形又是未知之數。
他就是不懂整理。韜虹暗嘆一口氣,無奈自己碰不到實物,不能代他整理……
他開始飄來浮去的在房間中找那張繪刀的圖紙。
不知為什麼,就是有點在意起來。祁瀾不是有什麼天賦異能讓打出來的刀刀劍劍都附有魂,至今他打過大大小小數之不盡的刀劍,只有夏、語冰與他是有魂。
夏與語冰之事,要真說有一段典故,也就是祁瀾被稱作瘋子的由來。
那個說來話長。
韜虹飄到書案之後,奇怪本該算上是房間中最雜亂的地方,今個兒竟異常地乾淨,原來堆於其上的大小書本工具被推到地上,書案上只以紙鎮壓著一張圖紙--
圖紙上繪的是一把刀,大刀,詭異的美麗。
他們是劍魂,懂的是自身容器,對於刀的打造與設計,荒謬地竟是祁瀾略勝一籌。
韜虹略感興趣地把頭湊近去,仔細觀察著圖紙,祁瀾很少畫如此精細的刀劍。
他平日頂多是興之所致就抽張紙來草草數筆,閒極無聊就去劍胚房去挑挑劍胚。他實際有做多少事,跟在身邊的韜虹心知肚明。
這樣的祁瀾,今個兒繪的刀器已近完成,精緻程度竟連刀柄也早設定以獸骨鑲空所造。不知他已繪了多少時日……
若這回能成事,必是繼語冰與夏之後又一名作,要教人不敢看輕。
祁瀾的腦子不知生成什麼構造,你看他懶散嘛、他自有一套步調,不時激靈繪出一些連語冰也挑剔不來的驚『魂』之作。
想到祁瀾像孩子般炫耀作品的模樣兒,他心底些許歡暢起來,連勾起的笑都彷彿帶有溫度……
正思考著劍胚房有那隻胚是合適,外頭就傳來了雜音。
身體深處揚起了一陣異樣感,韜虹知道,是祁瀾回來了。
***
身子穿透門扇,韜虹追尋祁瀾的感覺而追出大廳來。
「韜韜,我在這邊啊!這邊啊!你還沒睡等我回來是不是?你對我最好了……真的…你比任何人對我都還好!比那兩柄臭劍要強多了你!」
人未到聲先到,韜虹轉過身去,一驚,祁瀾的鼻尖幾乎穿透他的身軀!
被東西穿過身體的感覺並不美妙,他把身子拉後一點,低下臉就見祁瀾毫無保留的衝著他直笑,很多時候,這種笑被世人稱作瘋笑。
先不論祁瀾平時神經錯亂的時候就是這種笑法,時低時高時尖時沉。
現在的他,很明顯是喝醉了。
「嘻嘻嘻……我知道就韜韜待我最好了……」
扶著祁瀾的白衣男子幾乎就受不了他的瘋笑,既想用雙手掩耳,又想把他摔下地討個痛快。
「老兄,你別再瘋了好不好!」
如果韜虹是能碰觸到實物,該是第一時間把祁瀾扶持進房,再向搬他回來的友人道聲謝--偏偏他不能。
「你房在哪啊……」白衣男子左顧右盼著,完全失去方向感的亂走。
無奈夜已深,侍女長工們都睡沉了,沒人能給他指引。
「嘻嘻,認識我這麼久還不知道我房在哪?你不夠朋友啊你……小顧你最壞了都記不得我房在那……」
「媽的,我記得你家在哪,你該感激落淚、三跪九磕了,現在反過來指摘我?下次你再醉瘋了,我鐵定把你扒光吊在城門!」
燕端顧一個氣上心頭,很想直接把他扔出去讓他躺在草坪、任他冷僵到天明。
都是他的錯!是他不該多管閒事把這麻煩扛回來,現在還在劍場迷路了真是去他的!
祁瀾一個勁兒的嘀嘀咕咕個不停,醉瘋了、都是些廢話。
燕端顧沒他那個好氣,他要趕回家又不知夜深幾更了,竟然還會在這兒跟他耗,真不禁同情起自己來。
「啊!我再找不到就直接把你丟進劍爐讓你睡下黃泉!」
那身酒氣撲鼻,讓燕端顧皺皺鼻子。
他今天真有夠倒楣。找到的不是材料房就是打劍場,死活就是不見住房或是床鋪。
說真的,這瘋子常唸著真想跳進劍爐看是什麼樣子,他當朋友的該義不容辭替他達成這心願。
韜虹很想給點什麼指示,只是他成劍魂不過十年之事,別說不能碰實物了,連移動都是用飄的。
他撓起雙手,心想他們兩個再在這樣的涼夜晃來走去吹風,肯定染病。
眼見那名路痴又挑去直往劍胚間的路來走,才走了兩步……
吱呀一聲,祁瀾的房門緩緩地開啟,順滑地大開著。
扶著祁瀾的燕端顧,差點鬆手把祁瀾整個摔到地上去。他瞪著靜靜開啟的門,無法反應。
直到門扇停下來,燕端顧目瞪口呆了好一會兒、下巴差點托不回去了。渾身湧上一陣寒顫,硬是把酒氣迫走了點,他低說:「真邪門……」
韜虹兩指按額,知道是夏做的好事。無風自啟的門,不知又要嚇走多少客人了。
頓了頓,韜虹慢慢抬頭、透過指縫看他……
被稱作小顧的友人,倒不如前幾次來劍場的人般,被夏嚇了個哭爹喊娘、連滾帶跑地逃走。
「夏,別說我不警告你,若祁瀾又被丟在草地上,明晨你向他解釋。」
那雙掛在窗邊晃動的腿,韜虹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夏的性子就愛鬧,多少次嚇走祁瀾友人(雖然祁瀾也不在意,甚至一起嬉鬧),也不怕祁瀾,就只得語冰能制他三分。
「他睡草地也慣了,上次還舒服地睡到午時咧!」
如果他不把門打開,他看那路痴是要繞劍場幾圈咧?
燕端顧大力的甩甩頭,無風自啟的門?
媽的,聽過多少祁家鑄劍場的鬼故事他都當是屁,這回劍場長住的鬼特地來招呼他就是!
深吸一口氣,燕端顧出乎他們意料的抬頭挺胸,大步大步就走了進去。
這回,連夏也看得瞪大雙目了,雖然之前他玩的招數比這次過火很多,卻是沒人有膽子迎前的。
兩個劍魂逕自佩服的很詭異,燕端顧心底也是做過了很多心理建設的。
「媽的,千里迢迢尋到劍場來你們是什麼該死的態度,要就滾出來接收不要我就把他丟到劍爐給熔個一乾二淨好當你們的同類,天殺的現在送佛送到西也不滿了是吧?最好我就趁他醉死把他賣去妓樓讓他天天被男人壓你們就最高興了是吧?」
他一鼓作氣把祁瀾狠狠一甩,擲在床鋪上了:「好膽就出來跟本大少較量,那個韜韜、夏還有什麼冰的!」
祁瀾已昏睡過去,連摔上硬實床鋪也不覺痛,只是不知作了什麼好夢般噙著笑意?
從這段連珠炮發的發言可看出他正處於恐懼狀態,倒是兩名小劍魂都給他吼得一愕。
韜虹與夏對望良久,再把視線集中在燕端顧身上。
明白了。
祁瀾肯定又把他們的事趁酒瘋之際告訴友人了。他說了多少次,別人就不信了多少次。
怎麼還是要自討苦吃?
韜虹勸過他不少次,他仍是一意孤行。如今,終於有人信了,你是有何感想,祁瀾。
韜虹倚於牆上,夏坐於窗邊,他們都看著這名白衣男子,倍覺新鮮。從來相信他們存在的只得兩種,不是如祁瀾般瘋顛,就是真能看見他們。
這男子兩種都不是,真的只信任友人的話,如此而已。
燕端顧第一次送酒醉的祁瀾回家就遇上這般怪事,說心裡不發毛是假的。只是,他信此劍場真有劍魂,也總比相信劍場有厲鬼好上百倍。
人也送到了,他家的寵物小劍魂也出來打過招呼了,再待下去難保被整個人拋起丟進劍爐,然後成為他們的一分子……在尋找同伴方面,劍魂還是厲鬼的方法看來大同小異。
「那個,我走了。你們好好照顧主人吧……」
燕端顧小心翼翼地避過滿地圖紙,把門推開,然後回頭向空曠的房喊了一聲。
喊畢,又覺得自己像對空氣說話很傻,搖頭笑了。
媽的,如果真有劍魂這東西存在,那他發誓這輩子都不找祁瀾替他打劍。
***
「我以為他真能看見我們……」
有一刻還真給這個小顧嚇著了,夏吐吐舌頭、拍拍胸口。
人類的動作看了上百年已學了十足。
小顧不知有什麼感應似地,剛剛向他的方向望了良久,久到夏差點按捺不住要出聲說話了……看來瘋子的友人也不可小覷。
結果真的看不見,那就別裝出一副很了解的樣子嘛!嚇一個老人家很好玩嗎?尊重長輩是什麼,現在的人類沒有一個奉行了嗎?
「除了祁瀾,還有誰能看得見我們?」大驚小怪。
韜虹坐於床沿,看祁瀾喝得爛醉如泥,說不清這是他第幾次醉到被人扛回來了,他再這樣喝下去,難保終有一天會醉死街頭。
祁瀾長得有一張算不上俊帥的臉,還因終日躲於劍場,足不出戶而顯得蒼白。因此他常自稱為夜行動物,說見了日光眼睛就刺痛到不行,皮膚就立即乾枯云云。
鑄劍師要以目觀火,大多只能深夜鑄劍。他拿了個十足理由去堵韜虹的嘴,免得這劍魂總管日唸夜唸要他作息正常點什麼的,唸到他精神不振。
那張總是帶著病容的臉上,此刻因為酒氣而蒙了紅潤、硬是添上了生氣,看上去就好看多了。
祁瀾孩子氣地笑著睡,讓韜虹大感安心又覺得他傻得挺可愛。
韜虹掃視了他全身上下一眼,怎瞧就怎覺得那雙還帶著泥就擱上床的鞋子刺眼。
還有……
韜虹平舉單手,擱放於書櫃之上被圖紙埋沒的劍身隱隱震動著,然後他指尖一勾,劍身浮起,凝在半空中。
手腕轉圈,劍身順著他的意識,浮到床鋪的尾處、那堆薄被旁邊,挑起了被子一角……
韜虹的眉心微微皺起,操控劍身對劍魂來說該是如呼吸一般自然,不須多加動作,不須費神良久。但對只有十年的他來說還是吃力了點。
正打算再聚精會神掌控,突地,正在觀看劍爐流螢的夏把身子轉過來。
這樣簡單的動作,只須他眉一挑便可完成。韜虹怎不叫他幫忙?
雖然他看起來青春無敵年輕力壯風華正盛,但他好歹有百年修行。
當夏好心想幫助、指示著劍身,卻看到夏蟲劍竟是從廢紙簍中蹦出來,還帶著幾許紙條,劍鞘上還有墨汙時……他整個表情一變,勾起薄怒的笑:「讓他冷死算了!」
把夏的驚訝表情盡收眼底,韜虹抖肩輕笑著。
嘴上如此說、事實上心底也如此想的夏,明白韜虹怎樣都不會任由祁瀾冷死,他只好心不甘情不願的一同去挑被子。
把被子輕輕蓋在那睡到流口水的傢伙身上,夏第無數次地感慨:「怎麼我一把蓋世名劍,竟要去替人蓋被!」
韜虹也第無數次回答著:「祁瀾在替你們找主人了。」
而事實是否真的如此,卻只有睡得正香的瘋子知道了。
夏從鼻子中輕哼一聲,韜虹就看他表情趣怪、與語冰差天拱地。語冰不是不懂,只是不用。
語冰與夏不知修了幾年才得有如此豐富表情,而他,最近才習會了笑,不知何時才能習會哭叫悲愁……
在祁瀾的身邊,他相信一定很快,這瘋子的腦子運轉之快可以剎那轉幾個表情。
夏說他也只有這點對他們可取。
一起凝視著對面劍爐的點點火光,聽著不知第幾百次的鐵錘之聲。外頭,細細傳來小曲調,聽上去有點熟,又似跟昨天所聽的不同……
語冰從不讓他們看,他輕哼曲子的表情,也許就是因為他也知道,那個表情太溫柔了吧!
祁瀾說過,語冰的聲音就是亂哼也動聽。的確。
這是他們共渡不用睡眠的第幾個夜了?
***
祁瀾夢到一雙背影。
老實說,他已忘了幾歲開始看到那雙背影,也許是從懂事時開始吧!
那時候年紀小,很難確切地形容那兩道背影,只能勉強說出大概。
奇怪大人總是要他說得更詳細一點、再多一點,他們總是不停地要求再多一點。他感到煩厭,那種煩厭即使到了現在仍然清楚,清晰到令他想吐。
要他說些什麼呢?
他不過是看到了劍胚架上的兩道身影,帶著淡淡透明,仔細看的話可以穿透他倆看到更遠靜物,如此而已。
真的是如此而已。
他很快就發現,那兩道身影除了他之外無人能見,於是他把此事告訴了娘親、然後娘親說給總是不苟言笑只顧鑄劍的父親知道。短短半天,他彷彿鍍上金身,被大人們眾星拱月。
他們很興奮,臉色脹紅地猛抓住他,說他天生法眼,要他多說一點關於那兩道背影的事。
於是他說,他倆總是看著天空,維持一動不動的姿勢;就這樣靜靜看著天空,不言語也沒表情。
於是他說,他倆的手,總是按著那兩柄劍胚,從不離開。
那兩柄劍胚他知道,那是劍場裡每人都必須知道的事。
劍胚是先人留下來的,兩代之前的祖先爺爺是名劍匠,就是他一手把祁家鑄劍場推上最高峰,他同時是祁家第一名宮廷御用鑄劍師,祁家自那一代開始被獲賜為御用鑄劍場。
但這名劍匠卻英年早逝,他病入膏肓之際還念著打劍,那兩柄便是他臨死前最後作品。劍胚要放在戶外日曬雨淋少說五年,倒是過了很多個五年,他的遺作卻無人敢動,子孫都懷著掛念與尊敬的心情,把他留下的劍胚置於劍胚架,還是原來的位置,連一絲毫移動也沒有,傳頌著那兩柄劍胚是家傳之物,保佑著祁家子孫。
就這樣,不知何時開始?祁瀾看見劍胚架上坐著兩個人。
劍胚架當然不能承受兩名男子的重量,於是,年歲小的祁瀾也很快發現,那兩個根本不是人。
他忍不住說出來了,大人們本來都責他罵他,要他別說謊,小孩子不要亂編故事。
直到他說,那兩道身影就坐在祖先爺爺所打的劍胚之上時,他們竟不說二話就相信了。他們猛說是祖先顯靈,真真正正的保佑著子孫,這是天大的福蔭云云。
從那時起,他總是走過兩步就被大人抓住來問,今天兩道劍魂做了些什麼?看著什麼方向?有沒有說什麼話?他們的聲音總帶著期待。
兩隻劍魂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天空,也不會看他們任何一個人。
他每天只是重複這三句話上百次、上千次,然後大人開始對他投以懷疑眼光,壓根兒不相信那兩尊活菩薩不關心祁家子孫。
日子越過,越多人肯定他只是說謊好博取注意。
--那兩道祖先劍靈出現以來,祁家家業無任何突破,甚至是每況愈下了。
然後他很痛恨自己為什麼要說出來?也許他真如某些人所說,是腦子痴了、是看到幻象,不過信以為真的大人不會承認這可笑結果。
好些年過去,他越來越少踏出房門,反之,越來越多人指著他鼻子罵他是個騙子,連劍場中輩分比他低的孩童,也編著歌謠嘲弄他為笨蛋、騙子。
本來引以為傲的父母們,看他的眼神變得冷漠,家族只以他為恥。父親停止了教授他鑄劍,本是最親的人,眼神卻比陌生人更教他害怕心痛。
他恨自己做不到任何事去證明劍魂的存在。
那時候的祁瀾並不知道,他們需要的不是證明、也無人真正關心他的腦子是否痴傻、是否造謠好換取注意力?他們只是在家業低迷之時找到一個發洩對象、找到一個共同的出氣袋,找到祁家之中價值最低的人,而每個大家族中最少需要一個。他正正是那人。
長輩們說他妖言惑眾,不堪被愚弄而將他鎖在房間內;說他侮辱了祖先,不准他多說一句關於劍魂的瘋話。
他的房間故意被長輩安排遠離著劍場、卻正對著劍胚架,那是結實的嘲弄。
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腦袋失常?他終日躲在被窩之中,只是反覆想著劍魂是否真的存在?
他害怕開窗,開窗就見著了那兩道背影。
更不敢不開,若見不到那兩道劍魂,等於證實自己的腦子真有問題,一切是憑空想像。
那些年,他是躺在床上,怔怔看著窗外兩道背影渡過的。
每天都是折磨,除卻吃食三餐外,他像廢人般躺於床上看著兩道背影流淚,淚流了又乾,乾了又流。
他害怕自己真的瘋了,大家都說他是瘋子,只有他知道還不是。
有段時間他多希望一覺醒來,就如南柯一夢,劍魂再不存在。
他也想過把眼珠子挖出來,那就一乾二淨、什麼都看不見,存在與否再也不干他的事。
但拿著磨尖了的筷箸,看著窗外,他顫著手怎麼也插不下去。
重複閉眼睜眼千萬次,背影還是存在,他不知道其實自己希望再次睜眼時劍魂還在否?他也怕真的看不到劍魂,只剩下他孤獨一人,那他的世界會整個崩潰。
直到有一天他發覺,要是他瘋了,也是自己逼瘋的。
***
很可笑,那時候大人們總問他劍魂生成如何如何?他也從沒有拐過去架後看真他們的樣子。
有次被大人問煩了,想著反正他們也看不見,他就亂編成劍魂們有多俊多美,長得多像祖先爺爺。其實有好幾年時間看著劍魂的他,也不知道他們生成什麼模樣?
想起這事的那晚,他踏出了好久不曾踩過的門檻,慢慢地步往劍胚架。
那兩道劍魂的背影,他比誰人都熟悉,卻荒謬地從沒靠過如此近。
他拐過去架子之後,看到他們的模樣……
他哭了。
眼眶泛紅,然後淚滾出,無聲地滑下臉頰,在泥地上化開溼印,一滴又一滴……
除卻之前哭哭睡睡,沒日沒夜地流淚之外,他很久沒哭了。
劍胚歷經兩代,已有百年歷史,幾乎整把劍胚都被鏽蝕。他看著眼前兩道魂魄,模樣滄桑如百年老人,臉容與手腳都布滿如被蛀蝕的褐斑。
他們竟沒有仰首望天,而是真真切切地凝視他,彷彿求助;他倆流下無溫度的液體,臉無表情地在流淚。
他們困於這兒,已有百年之多。
於是淚眸對淚眸。
為了這兩隻老妖怪,他受了多少年的苦,結結實實地為了他們毀了這些年……
就只是為了兩柄廢劍爛劍幾乎被鏽蝕光的劍胚!劍魂是何辜?他是何辜?
「哈!哈……嗚……」
他想笑,第一聲擠出喉頭的音成了破音,於是他開始嗚咽,彷彿這些年間第一聲的吶喊。
他忘了多久沒開聲說話。
當第一個人指著他說他瘋了時,他不信,他大聲反駁;當第一百個人指著他說他是瘋子,他就真的變瘋了。「嗚嗚嗚……嘎嗚嗚嗚……」
一手掩臉,他受不了地蹲下來,把委屈都迸發出來。
嗚咽逐漸變成哭喊,他蹲下來哭到聲嘶力竭!
他抓緊多年不曾修整而散亂的髮,哭倒在泥地上,不記得自己大叫了多久、叫到喉頭劇痛。
沒有人要管一個瘋子的夜裡尖叫。
他打開了鑄劍房門,開了劍爐。然後二話不說,抓起了兩把劍胚就扔了進去,熔了個乾淨。
材料不夠,他就隨手抓起堆置一旁的小腿骨、鐵炭、廢料一股腦兒地丟進去,直到劍爐幾乎漲出來為止。他看著燒旺的爐火,站近到幾乎要擁抱劍爐。
看著劍胚慢慢熔化、不見,他覺得釋放,同時被失去的痛楚撕裂。
他想笑,又想哭。
劍魂對他來說從來是最矛盾的存在,那同時否定與認同了他。
他不知倦、也不覺熱,就這樣將鋼材來回擂打,直到天泛魚肚白……
***
日出而作的劍師很快就發現,祖先傳承下來的兩把家傳之物消失了。
鑄劍場中所有男人都來捶打鑄劍房的門,祁瀾早已上鎖,他們用力之大幾乎要捶出個洞來。
他們將門當成是他又踢又打,詛咒他、罵他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竟把家傳之物,祖先留下來的榮耀熔了乾淨,他們激動大叫著要把他殺掉。
天知道,那兩柄祖先的榮耀早於多年前把他給殺掉了。
然後外頭傳來母親的哭聲、父親的怒喝,他早已聽厭。
漸漸地,他聽不到了咒罵聲了,捶打聲都變了無意義的響。
天亮之際,他打出了兩把粗胚,他管叫它們作夏蟲、語冰。
打出了夏蟲與語冰的雙生粗胚,劍爐還剩下些許鋼汁,他再加了材料,開爐煉鋼汁。
他打的第一把劍是夏蟲、第二把劍是語冰。餘下的鋼汁,他儲了起來。
就這一天,把他整個人生顛覆過來。
不眠不休打了兩把劍,他以地為床、以骨材為枕,倒地就睡。悠悠再轉醒時,就是這兩把嗓音:「喂!瘋子,把我抹乾再睡啊!」
哭腫的雙眸勉強撐開,迷濛的眼前,是髮絲還滴著水、長得很俊卻彷彿從水中撈出來的男子。
他遲疑著伸出手,黑紅髮絲滴下的水,並未有留在他的掌心。
他不是人。
鎖上了的鑄劍間,也不會有人進得來。
祁瀾來不及說些什麼,頸後霍地一涼,他雜亂的長髮被俐落切去!
祁瀾轉過去,身後憑空又出現第二道身影,那男子摸著還滴著冷水的粗胚,低聲一句:「不夠利。」
撲通一聲,劍胚再拋回水槽內。
祁瀾站起身,斷髮散落一地。
他將石水槽中的兩柄粗胚取出,粗胚已無熾紅,卻也神奇地,連一絲彎曲崩裂也無。
這兩柄劍將會是留世名劍,粗胚時已是無懈可?。
「粗胚你想要多利,語冰?」
祁瀾笑了,微微彎起的笑有釋然,也帶著哀傷。
他踏出去,被毒打一頓再被趕出鑄劍場時,什麼也沒帶,只帶走了夏蟲和語冰。
韜虹滿臉疑惑地在他房間出現,是十年後某天的事了。
***
「醒了別裝睡。」
劍身輕把薄被挑開,祁瀾的一半臉孔露出。
韜虹劍把被子越拉越開,那隻蝦米也越縮越緊。
祁瀾一雙眉攢緊,宿醉讓他頭痛欲裂,他將額頭緊貼著膝蓋:「好痛……」
「痛就起來喝醒酒茶。」不慍不火的聲音再度傳入耳。
韜虹劍已把被子完全推開了,祁瀾整個人都散發著酒氣。
「現在你去吩咐廚房準備些醒酒茶,再叫人搬桶熱水給你淨身。」
坐於書案之上,韜虹蹺起雙腿,指尖閒閒地點動兩下,劍柄跟隨著也輕輕地敲著他的背,催促他趕快起床。
祁瀾懶懶地把身子翻過來,髮辮子鬆鬆散散,讓韜虹看到皺了眉頭。
一邊低叫著頭痛,祁瀾慢慢睜眼,看到眼前的韜虹時,花了一會兒才認出他來。
他把臉緩緩側去另邊,雙目緊閉、掩上耳朵,開始喃喃自語:「我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到,我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到……那是假的,我還在夢中,那是假的假的假的假的……」
整個就是自欺欺人,掩耳盜鈴。
韜虹是知道的,這瘋子三五不時起床,會像現在一般作些無聊幼稚的舉動,看到他們會撇過頭去裝看不見、裝聽不到。
當他作出這舉動時,他們知道,祁瀾一定是夢到或是想起什麼過去的事了。
那些年對他的傷害太深,把一個正常人鎖在房中硬生逼成瘋子,那傷深得無法測量,幾乎毀了他。
是劍魂們迫使的。
祁瀾這個埋怨的行為,他無法去駁斥或責罵什麼。只是,那被否定的句語,夏與語冰可以完全當耳邊風,他荒謬地還會覺得心痛。
好些時候連夏都會受不了地大叫,你痛夠了沒有!他的話你當是放屁吧!反正他願不願也得對著我們,他不過在耍瘋癲耍無賴,用不著管他!
因為他的心痛,會連累夏都覺痛。夏最是討厭悶著的隱隱作痛,語冰體貼從不多說什麼。
正沉思,『砰』一聲,身後窗戶被猛地推開,侍女才不敢如此放肆。
剩下的只有語冰或夏,除了使劍最靈活,他們可稍微移動實物、浮動或推開之類的簡單動作。
夏的臉從窗後冒出,嘴巴都是血,「早膳可飽了,語冰找到一頭死貓,你也要不要吃?」
韜虹看他興奮的,明明比他多活了百年,性子就是跳脫,比起語冰和夏,他的性子還比較像兄長。
「你還比較像饞嘴貓。」他飄過去,苦笑著以袖子為他擦去血跡,他吃到連臉頰都沾上了血。
「好久沒如此飽了,那隻貓還沒死多久,血可真甜……」夏瞇起雙眸,一臉陶醉地晃動著頭。那好笑的表情,教韜虹又是羨慕又是想笑。
「別鬧了,明知我沾不得血。」他從未開刃過,無須血來解心癢。
「每次隱犯起來我都想把那死瘋子千刀萬剮,可是吃到血的時候,我就很……」夏雙手捧頰,輕嘆一口氣,滿足表情代替千言萬語。
你這表情是從哪少女身上學來的啊?韜虹被他逗笑得差不多彎了腰。
他知道夏的好心情,從剛才開始已真切地共鳴著。
他的心,分成三。與祁瀾的感應最為多,其次也能稍為感應到夏與語冰。
不似語冰與夏是雙生劍,有強烈感應。他不過摻有些許鋼汁,『鋼』緣淺薄也是沒法子的事。
突地,臉上一熱,夏把指尖上的血,抹上他的唇畔。
韜虹抬首,驚訝地看著夏。
「吃了這口,你就開苞囉!」
夏專心舔著指間的血,仔細舔吃著他的天下美味,舌尖直滑下手腕……
「夏……」韜虹看著同伴誘惑的笑,一怔。他能聞到夏滿身濃烈的甜香,現在他只消舌尖一舔,就能嚐到這教人心醉神馳的毒物了……
正遲疑,身後一聲怒叫喚回他飛散的思緒:「開苞不是這樣用的,笨蟲!蟲的腦袋果然只有指尖大小,笨死了!」
他們又來了。
韜虹來不及阻止,只見夏跳進房來,一手抄起了夏蟲劍,衝到床邊,用劍鞘猛打祁瀾的屁股!
「你說誰是蟲啊?我說過多少次不准說這個字!你這酒鬼是想一清早就給我打死了!」
心裡想想就能操控劍身的夏,很少真的手握劍身去打人,但若任何人在他面前提起蟲字,他二話不說會立即開扁。
「你再打一下試試看,我立即把你丟回劍爐熔乾淨!孝順是什麼你懂不懂啊!不會孝敬父母的劍魂最差勁了!」
祁瀾看見夏衝過來了,便一邊哇哇亂叫一邊像毛蟲般向前爬,被劍身打到說不痛是騙人的,尤其夏完全不會『孝順』父親、下手毫不留情。
「夠了,夏。」
再如此打下去,屁股上添幾道瘀痕是其次,最怕祁瀾被打到酒吐在床上。
話音剛下,就見祁瀾一手掩唇,三步併兩步地赤腳衝出房外,乾嘔一聲,酒吐了個乾乾淨淨。
「嗚噁……」
韜虹看他雙目泛紅,臉色蒼白,宿醉的後遺症都出來了,甚是可憐。明是最受不得宿醉的,偏偏他晚晚都要跑去喝個爛醉。
長指一撥,劍身把早已準備好的毛巾挑起,祁瀾很自然地扯去毛巾,大力抹拭泛白嘴唇:「該死的、好辛苦……」
連鞋子都不穿,他逕自蹲下來抱頭埋怨。語冰從遠處走過來,如出一轍地臉上添了幾道血……
韜虹覺得好笑,怎麼他倆連吃相也有默契。
他飄過去以袖子抹去血汙,語冰乖乖仰臉讓他照顧,閉目道出一句:「有人往劍場走來。」
祁瀾雙目一亮,連頭痛也忘了,猛地抬起頭來,「長流嗎?」
語冰聞言,扯起唇角,彷彿說著:
才沒有如此好的事。 |